2014年8月26日，在北京恭王府开展的李多宽、左铁、何济洲三位艺术家书画展，对我启发大、受益多。我每年都要看一些书画展。现在不少展览总感到场面太大，动感太大，急匆匆的，好像在路上跑，静不下来、沉不下来，不能让观众留下脚步，留下眼睛，也留下思考。中国传统书画应当不是这个样子，无论汉唐还是宋、元、明、清，不会有这么大的房子来装这些形式上的大作品。他们更多的是手札、手卷，率性，但也是精细、典雅，见文心、艺心的那一种。

      三位艺术家的书画展，我是反复看，走了好几个圈，有时停留在作品面前仔细观赏，真的是流连忘返。李多宽的书法作品，老到、精到、抓人，看了肃然起敬。李铁的绘画传神，有沧桑感。在中国写意画被不断弱化的今天，李铁的追求无疑是重要的，对中国画创作有现实意义。何济洲的书法作品沉厚雄浑温暖，有西北汉子气，有黄土高原气。他的马航那个作品，印象深，表现了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凸显了一种人文情怀。三位艺术家的作品回归作品本身，回归人的内心，这是难能可贵的，也是当代艺术界需要强调的东西。我从这次展览，受到三点启示：

      第一点启示，是关于书法的时代自信。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中国文化的自信时代。汉字是中国文化的根，是中国人内心世界深层的东西。因为有了汉字才有了我们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也才有了中国的文化精神，这是我们民族的一种品质，一种气质。文化自信今天已经非常强烈了。世界上的文字都好，各有各的好。但作为中国人，作为中华民族的子孙，他还是喜欢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汉字。这个汉字不管将来如何写，我相信只要中国人存在，汉字就会存在，汉字不消亡，中国书法也就不会消亡，这是中国书法骨子里的自信。

      今天，我们需要梳理中国文化一些根本性的东西。一百多年来，中华文化的几个时间节点需要我们弄明白。弄明白了，就会对中国传统文化，对中国文化的当代走向有一个较为清醒的认识。五四是一个时间节点。那个时候就是对中华文化不自信，认为中国文化落后于西方文化，中国文化是使中国贫穷落后挨打的根源。现在我们仍然要肯定五四的文化精神，因为五四唤起了中华民族的觉醒，五四先贤的求索精神是了不起的，是不容否定，也是否定不了的。1978年改革开放是一个时间节点。这个时间节点主要是指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这个时期一方面是国门大开，西方文化全面进入。在诗歌界，朦胧诗崛起于诗坛；在小说界，先锋文学争奇斗艳；在美术界，行为艺术大行其道；在建筑界，各种搞怪的建筑眩人雷人；在音乐界，流行音乐、摇滚音乐塞满了年轻人的耳朵，等等，总之是五花八门的各种西方文学艺术思潮冲击中国文学艺术的板块，也冲击中国人的现实生活。另一方面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复苏期。具有标志意义的书法、诗词等中国传统艺术样式在这个时期前所未有地回到当下，说书法、诗词是中华文明史上最好的时期之一似乎也不为过。中华文化的时代自信在慢慢恢复。

      21世纪的今天是又一个时间节点。这个时期中国经济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已经取得世界瞩目的伟大成就，国民普遍富裕起来了，中华民族用汉字跟世界交流，一点都没有障碍。中华传统文化的头昂了起来。西方文学艺术样式，再也不是那么趾高气扬、一顺百顺了。今天从国家主席，到普通老百姓，都有这么一个共识：我们用汉字照样可以建设一个现代化国家，照样可以使自己强盛起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于今天的国家建设与社会建设仍然是重要的与必要的。中国人还是喜欢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东西，还是喜欢老祖宗创造的东西。我见过几位曾经很先锋的作家，又回过头来，老老实实按文学的基本规律来写作，按中国人的欣赏趣味来写作。我觉得书法也是这样，还是要回到中国汉字几千年形成的传统上来，这是书法的时代自信。

      第二点启示，是关于个人的书法自信。李多宽、李铁、何济洲三位写了几十年，也画了几十年，但他们从没有以书家、画家自居，仍然只是老老实实在写，老老实实在画。一横一竖地在经营自己，一笔一画地在经营书画。他们一直以来，没有太大的响动。我看得出来，其实，他们在书画上是蛮有野心的。他们的标杆高。这个标杆，不是定位在当代，而是定位在未来。起码李多宽就是这个要求。这就是书家的一种自信，也是一种责任与担当。我现在也开始写一点字，总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不好。但是，作为一个书家，不能老是觉得别人写的好，自己写的不好。好像只有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才写得好字，才有资格来写字。

      现在不少人把书法搞成了一个非常高深的东西，一个神秘莫测的东西，似乎非常人能进。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看甲骨文、看汉简、看敦煌写经，也就是当时很普通的人在书写，历史上并没有他们的书法大名。我们不要一谈起中国文化就是“博大精深”，把人吓跑。好像说了“博大精深”自己就博大精深了。我看不是这么回事。是虚张声势的唬人，是缺乏自信的高嗓门。如果我们回到文学艺术的原点来看，任何事都是平凡的、平常的。书法不过就是自己在写字 ——把自己写进字里。一个真正的书家，应当是把书法家的身份拿开，我就是在写这个字，写自己的精神状态，写自己的柴米油盐，写自己的喜怒哀乐，写自己的所见所想。把这些写透彻了，你不想成为书家怕也不行。我想这可能也是我们当下书坛的一个方向性的东西，回到汉字书写的自然本真状态。这个状态即是书者的生存状态与生命状态。

      第三点启示，是关于书法写什么。我是从何济洲关于马航那个书法作品想到这个问题的。2014年3月8日“马航”的失踪，二百多个活生生的生命突然人间蒸发了，你写了这个事，而且你用自己的感情表达了对这个事情的关注，将来在书法史上，就会作为一个个案进行研究。今天的书法到底写什么好？我也经常琢磨这个事。每次书展都注意看书家在写什么内容，但常常看到千篇一律的东西，不是古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东西，但就是没有书家自己的东西。

      古人的别人的好东西需要不需要？需要。但作为一个书家来说，真正写自己的东西，这才是重要的。写自己的什么呢？当然是写自己的见闻与思想，这个见闻与思想，就是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学养。现在有些书家一写自己就露了馅，比如写自己的诗词，起码的平仄格律过不了关；写自己的文章，虽然也之乎者也，但文章的气息是断的，读来没了那个味。所以不少书家就干脆写古人的、写别人的东西，这样保险。

注：此为2014年8月26日，在北京恭王府开展的李多宽、左铁、何济洲三位艺术家书画展研讨会的即席发言。

作者简介：

      蔡世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中华诗词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湖南理工学院中国当代诗词研究所所长。

整理：杨怡
资料：来自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