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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域诗联
九域诗联||蔡世平诗词选系列(二)/ 说事 2023年11月24日 第51期
 发布时间:2023/11/24   来源:王钰茹   阅读:992

中国韵文家族里的现当代歌词
——从《诗经》到《百年乐府》
      著名诗歌理论家、散文家、诗人李元洛先生在其新著《夕彩早霞集》(《花山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中说,“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发明不是 ‘四大发明’,而是以汉语言铸造而成的,以音韵美、凝练美、意境美为主要美学特征的中华诗词。”诚哉斯言。中华诗词是一个约定俗成用语,实际是指以汉语言文字特征,以诗、词、曲、赋为主要形式的韵文。韵文是汉语言文学的骄傲,歌唱艺术的奠基,不管社会如何变化,总能放出时代光芒。

一、从韵文看中国歌词的发展与演变

      韵文是汉语言的独有文字。所谓韵文,就是能歌唱的文字。怎么才能做到能歌唱呢?合辙押韵的文字才好歌唱。韵,是汉字发声的音调。汉字一字一音,一字一调。音分类别,调分高低。汉字多达数万个,人受进发制约,器官发音不可能多达万种,古人的智慧是,把同音的字放一块,谓之“韵”;把同音同调的字放一块,谓之“音调”。“押韵”就是后一句文字的最后一个字与前一句最后一个字的音调相一致。比如:“摇呀摇,摇到外婆桥。”前一句最后一字“摇”与后一句最后一字“桥”,即同音同调,这就是押韵。当然还有一句诗、多句诗中的平仄协和,交替运行的要求,在此不叙。


      已知中国最早的歌词是清沈德潜所编唐以前的历代诗歌选集《古诗源》,所载第一首是《击壤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是早于春秋的尧舜时代的歌词。“息”“食”即同音同调,也是押了韵的歌词。

      断竹。续竹。
      飞土。逐肉。

      这首《吴越春秋》所载上古时代的《弹歌》应当早于《击壤歌》,“竹”“土”“肉”都是同音同调的字,是押了韵的。歌词的本意是,用石块砍来竹子,继续做竹子文章,也就是做成一把弓,利用竹子的“弹”力,将石(为什么用“土”不用“石”呢?因为土字押韵)块弹射出去,追逐猎杀野猪野兔野兽什么的。


      从这里我们看到一幅形象生动的先民捕猎图,也知道了中国韵文的发端,“歌词”产生的原初状态,更感受到汉语言文字的特殊魅力。想想哦,几千年过去了,这些文字的发音还“活”在今天,跟我们现在的发音一模一样,真是亲切而又神奇。


      《周易》里的爻辞有些也是押了韵的,可能采用了周以前先民的歌谣。如《明夷》初九的爻辞“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再如《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春秋战国时代的楚辞本身就是押韵能唱的歌词。


      先秦时期诗与歌是不分家的。诗是能歌唱的文字。那时候的歌唱估计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一人一腔,一人一调,自己喜欢,傍人喝彩就是好歌。大概也是一个地方一种曲调,一种唱法吧。余冠英在《诗经选·前言》说,风、雅、颂是以音乐命名的。风的意义是声调。古人所谓《秦风》《魏风》《郑风》,就像我们今天说的陕西调、山西调、河南调。


      两汉时期成立了专门的“乐府”机构,通过收集整理民间歌谣,考察民风、世风、政风,以利统治管理与社会民生。楚辞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为汉代文人争相效仿,创制了中国韵文家族里的又一种文学形式“汉赋”。


      屈原而后,诗人多署名创作。至魏晋南北朝,“人”的觉醒,为诗歌创作注入生命活力。诗人认识到文学自身的价值,记录民生艰辛,感慨生命短暂,抒写士人情志,创作热情高涨,诗歌作品也多了起来。这个时候,诗虽然仍是可唱的歌词,但也不局限于歌唱。不过那时候的“唱”,估计没有像今天的歌唱家搞得那么隆重,又要舞台布景,又要灯光音响,又要粉丝跟进、观众喝茶。古文人都随身带着一把琴,或自己郁闷了,或三五好友聚一块高兴了,就哼哼有声,“吟唱”几句。唐朝更是诗歌的全盛时期,诗人作品众多,诗歌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学体式,成为时代文学的主流。


      值得注意的是,南北朝及隋发现、研究、总结前人诗歌语言规律,唐代成型的格律严谨的近体诗,尤其是七律、排律与古风,并不适合作为歌词普遍传唱,倒是字数较少的七绝广为流行,如由王维《渭城曲》改编而成的《阳关三叠》、李白的《 霓裳羽衣曲》等。中唐刘禹锡更是创建了活泼明快、轻巧好唱的《竹枝词》,其实也就是七绝的放松版,只不过没有像正宗七绝那样负荷的东西多而且重。《竹枝词》至今受到人们的青睐。


      社会发展,经济繁荣,人们的精神需求越来越高,对歌唱形式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人性往往是这样的,事情做到了极尽完美,如月满则亏,就要寻求突破,在不完美中再求完美。一个事物有其长处也一定有其短处。人们发现字数整齐的律绝并不适合乐调的千变万化,也满足不了人情绪的时忧时乐、时雨时晴。也是在唐朝,从西域少数民族过来的“胡舞”“胡曲”“胡服”广受欢迎。适应这种舞曲的需要,一种句子长短不一,句式变化多样的歌词——“曲子词”产生了。与此同时,也许是便于记住,也许是过于喜爱,他们给曲子词冠以词牌,这就等于一个人有了自己的名号。有根据演唱歌女名字 如“念奴娇”“忆秦娥”“虞美人”等命名的词牌,有词人喜欢的词句如“浣溪纱”“满庭芳”“金缕曲》等冠名的词牌。一个词牌一个规矩、一个定式,后来的人只需照着格式填上词句就是了。这些词牌名就是曲名,按规定的曲调去演唱。一个词牌就是一个曲名,歌词内容可变,但曲名体制不可以变。


      唐五代是曲子词的蓬勃生发期。曲子词是在诗的基础上演化而来的,既有诗的稳定持重、平仄协和的语言特性,又能体现活泼多姿,富于变化的文字特征;亦庄亦谐,可庄可谐;既能表现重大的社会内容,更能直抵人心敏感幽微处,确有诗到不了的地方,深受人们喜爱。因此曲子词在五代后期至有宋一代迅速发展成一种独立的文学体式“词”。词成为中国韵文家族里排在诗后面的第二大成员。宋词与唐诗的高度繁荣,成为中国古代文学双峰耸立的两座高峰。


      当然,词是按照词谱(实际是曲谱)来填写的,词对“曲”的要求特别高,所以词的句子都流畅美质,音乐感强。所有词都是可唱的“歌词”,但不唱并不影响其文学性与传播。


      也许是因为改朝换代,当政者的文化情感不同、文化选项不同,宋词不能作为时代主流歌词的时候,在元代又一种新的歌词品种“元曲”产生了。


      元曲是文化崇高突然跌落文化低贱的不鸣之鸣,你不让我崇高我就低俗给你看看,我从宋词的圣殿里走来,我低也要低得有锦绣有风光。元曲是宋词失落荒野后的悲音,我悲也要悲得有笑脸有歌声。


      歪打正着,元曲因其迎合市民口味,通俗易懂,流畅好学的特点,通过元杂剧得以迅速传播,既受文人士大夫欢迎,也让村夫野妇喜爱,因此成为中国韵文家族里的排行老三。


      江山轮流转,元朝落幕,元曲式微,明清小调应时而生。不过因为这种小调太俗气、太小家子气,终不成气候,在韵文家族里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名号,而让本来出现在唐宋之前的“汉赋”成为了老四,看来文体是以文学影响力来说事的。


      这样诗、词、曲、赋,就成为古代中国韵文体式的“四大天王”进入文学叙述史。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韵文都是能唱的。因时代久远,资料的缺失,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来唱的。汉《广陵散》失传了,宋姜夔留下了一个“曲谱”,也不知能否还原其声,即是考证破译,还原真身,也不会让人全信的。倒是民间一代一代口头传唱下来的“吟诵”,值得信赖。按照诗歌的语言要求,根据个人特点及审美情趣的“吟诵”,可能是一种重要的普遍的“歌唱”形式。事实上好的吟诵不输于歌唱,甚至比歌唱更好,出现了不同地域的吟诵流派与吟诵大家。及至今天,吟诵仍然受到人们的尊重与喜爱。

二、中国韵文谱牒里的世纪荣光《百年乐府》

      中国音乐文学史上有一件事是值得大书一笔的,这就是产生在当代的《百年乐府》。


      《百年乐府》由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主办,当代词曲大家王立平先生主持,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国音乐文学学会组织实施。2011年立项,作为“十三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项目,历时数年完成,分四卷本《百年乐府——中国现当代歌词编年选》和七卷本《百年乐府——中国现当代歌曲编年选》。《百年乐府》收集整理从1911年到2011年中国这一百年来的歌词歌曲作品,由上海音乐出版社2018年出版。这是现当代音乐文学收集整理的国家行为,其权威性无庸置疑。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去,看看《百年乐府》是如何成为民族歌唱的骄傲,中国韵文谱牒里的荣光。


      我们知道曾经引以为傲的中国农耕社会走到近代就举步维艰了。面对西方世界的科技进步、工业发展,列强的坚船利炮、巧取豪夺,皇宫的三跪九叩,百姓的菜刀锄头,看来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中国向何处去?是忍辱受宰,还是奋发图强?这是具有五千年文明古国必须回答的千秋大问。人心思变,一场改变国运的暴风雨正在华夏大地孕育。文明没有辜负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就应了一句老话:国家不幸诗家幸。是诗家与歌者带着一腔悲愤走到了时代需要的前台。


      1840年鸦片战争失败后,中国社会笼罩在亡国灭种的悲观情绪中。仁人志士各方奔走,探寻救国救亡的民族复兴之路。而此时的歌声正合着时代节拍,给民族注入强心键骨剂,使之挺起了胸膛,抬起了头颅,迈开了历史前进的步伐。从《百年乐府》歌词卷一卷看,1902年沈心工的《兵操》至1928年胡汉民、戴季陶、廖仲凯、邵元冲的《三民主义歌》,这期间的歌词为唤醒民众,武昌起义,推翻帝制,建立民主共和起了时代先声作用。


      以1931年“九一八”事变为起点的日本侵华至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中国人民为抵御外侮,前仆后继,奋不顾身,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中国现当代史上第一代音乐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创作活力,以巨大的创作热情,投身民族反侵略战争的钢铁洪流,创作出了光耀千秋的歌词歌曲作品,一扫明清以来中国韵文的低迷之气,完成了现当代史上中国韵文的精神再造,使中国韵文具有了汉唐之音,完全可以笑对中华韵文先祖。


      读这一时期的抗战歌词,无不使人热血沸腾,胸胆开张。从入选1931年第一首刘雪庵的《前线去》,到何香凝的《赠前敌将士》、田汉的《义勇军进行曲》、贺绿汀的《游击队歌》、光未然的《黄河大合唱》、陈毅的《新四军军歌》等近四百首抗战歌词,与前叙辛亥革命、北伐倒袁、五四运动时期的爱国歌曲一起,组成了现当代中国一条蔚为壮观的歌词河流,源源不断地给中华大地输血,起到了唤醒国民,激励士气、团结御敌、强健中华的巨大精神作用,在中国韵文史上大放异彩。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与建设初期,歌曲发挥的作用也是非常大的。文革结束,改革开放,歌曲又一次翻开崭新的时代篇章。艺术家们压抑已久的情性得以释放。歌词作家进入深层艺术思考,喷薄出空前的创作热情,创作出大量民众喜闻乐见的抒情歌曲,为解放思想,挖掘人的潜能与价值,推动国家、民族振兴做出了歌曲人应有的贡献,彰显了音乐人的社会责任与艺术担当。


      国与国、地区与地区之间的文化壁垒被打破,文化艺术交流活跃。港澳台地区的百年文化乡愁与文化传承,《百年乐府》给以丰富而又深刻的词曲记录,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大局观、整体观。


      以上叙述的是现当代歌词的社会效能,现在得回到歌词文本及其歌词艺术上来言说。


      如果说《诗经》奠定了以文言文为语境、以韵文为基本特征的文学式样,并且走过了长达两千多年农耕社会的中国文学之路,那么《百年乐府》则是开启了进入现当代社会,以白话文为语境的歌词文学之路。


      《百年乐府》是五四运动爆发,西方文化进入中国后,借鉴西方诗歌体式进行的新式歌词创作。汉字误国,废除汉字,废除文言文提倡白文,是那个时代的文化主流意识。那时的文化大哥大姐无不率先用白话文进行创作。胡适的诗歌《尝试集》,鲁迅的小说《狂人日记》,曹禺的话剧《雷雨》等,显示了那个时代的文学风貌。


      那时的中国文化先行者大都有西方留学背景。他们怀着巨大的文化理念与热情,通过改造旧有中国文化,从而实现民族振兴,国家强盛。那时以新文化为进步为时尚,争相创作,一大批新文艺作品被创作出来,并通过新的大众传媒如广播、电影、话剧、报刊杂志等得以广泛传播,形成了十九世纪初始中华大地特有的文化新景观。《百年乐府》就是作为百年来新文学的一个全新艺术品种的一次集中亮相。


      今天,以我有限的学术视野与认知能力来判断,我认为现当代歌词作品是成型的、成功的,理由概括为以下四条。


      第一条,歌词能做到基本押韵,平仄协和。这一条最为重要,押韵是歌词的前置条件,是基础工程。所谓韵文第一位的也就是押韵。人们衡量一首歌词成功与否,首先看有没有押韵。语言再华丽、意思再好也不管用,押了韵的才是歌,才好唱好听,易于传唱流行。


      第二条,乐句体现了古汉语精刚之气。中国韵文(包括文言文)与英语等其他语种比较,能做到字少意丰,不拖泥带水,简约而不简单,读之铿锵有力。考察其奥秘,核心就在语法上,是句中没有“的”字。文言文与白话文的一个重要区别是,文言文无“的”字,而白话文带“的”字,且出现频率非常高。句中“的”字现在大量使用,应是学习西方语言的表现方法。在这里我不是做“的”字的价值判断,白话、文言谁优谁劣、谁好谁坏,我只是指出一个基本的语言现象,事实与否?可以讨论。《百年乐府》的歌词句子出现“的”字不普遍,可以说是相当少。在今天的小说、散文中不可能不经常出现“的”字,但汉语言歌词就可以做到。这就暗合了中国韵文的语法要求,句子紧凑有力,柔中有刚,读之有一种耐人咀嚼的劲道与文字气息浓而不散的语言魅力。


      第三条,较为全面、细腻、迅速,而又不泛深入地表现了社会生活与人的情感,是现当代中国文学的组成部分。当然现当代歌词因其文字短小,形式相对简单,其思想深刻性不可能与小说、散文、戏剧比肩。但从社会影响力、大众普及度与快速传播来衡量,它超过现当代小说、散文、戏剧等艺术样式。


      第四条,鲜活的时代气息与民间趣味交相辉映。雅能登庙堂圣殿、学府讲坛,俗能入柴门小巷、烟火人家,是比较地道的“中国味道”,被读者和听众接受,接受度当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这四条如立得住,无太大争议,为便于叙述,现当代中国歌词可以冠名为“新乐府”,排入中国韵文之诗、词、曲、赋、新乐府序列。


      1911至2011的百年,是中国历史大动荡、大变革的百年,是遍地烽烟走向和平兴盛的百年,是民族羸弱走向民族复兴的百年。这百年也是中国现当代音乐文化最为活跃的百年,其成就无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个耀眼存在。


      区别于古代歌辞的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百年乐府》,对于中国音乐文化史无疑具有里程碑意义。完全可以说《百年乐府》是中华民族的百年史记,是中国音乐文化的百年史记,同时还是中国白话文的百年史记。


      现当代歌词“新乐府”是中国传统韵文的自然延伸,为中国韵文增添了新的亮度,列入传统韵文之诗、词、曲、赋谱牒而毫无愧色,所以王立平先生将其冠名《百年乐府》,既是对传统文化回归的欢迎与礼敬,同时也是对当代歌词创作的肯定与期许。《百年乐府》,实至名归;民族音乐,前景喜人。

三、承续《诗经》比兴传统,流淌汉语言美汁的当代歌词创作

      考察中国韵文的千年流变,《百年乐府》的世纪歌吟,其意在于繁荣今天的歌词创作。


      还得回到汉语言文字的源头,才有可能把事情说得清楚一些,在理一些。汉语言文字的特性,涵养了汉民族的气质、性格与精神,歌曲从人的身体里发出来,带有个体“生命”的体温与整体“民族”的体温。一般说来,能够体现词家体温与民族体温的歌词,就可能称得上是好的艺术歌词了。


      字,是文明迈开的第一个脚印;句子是文明迈开的第一行脚印。词家的第一个脚印“字”放稳当了,那么第一行脚印“句子”就能向前迈开了。写词写一句。一句写好了,百句千句、百首千首也就可以写好了。所以吃透汉字汉句是词家的第一修为。


      古人的伟大,是不停地创造汉字,尽其可能表达丰富的自然世界与人的内心情感,推进文明进程。古人创造了多少个汉字?清《康熙字典》收字四万六千多个,今天的《汉语大字典》收字五万四千多个、《中华字海》收字八万五千多个。今人的伟大,是不断概括事物,抽象概念,减少文字数量,使文字表达更为科学、简便、清晰,同样是为了加速文明进程。今天我们的常用字也就不到五千个。


      那么,问题来了。同样是行为的伟大,为什么古人按照古时提供的文字条件写作就好,而今人按照“抽象了”“概念了”“科学了”的文字条件写作不也很好吗?怎么就有那么多说法呢?我以为,这就是艺术要求与科学要求的区别所在。


      科学与艺术是人类精神的两级,它们的大致分工是,科学是跑步向前,卸去身上包袱,轻装上阵,解决“我向何处去?”的问题;艺术是频频回首,浅吟低唱,回答“我从哪里来?”的问题,这也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寻根文学”产生的由来。科学是理性的,艺术是感性的;科学是风华正茂的少年,艺术是饱经沧桑的老者。


      科学似乎是初升的朝阳,因其解决社会的现实需要,描绘人的前景美好,则表现出乐观、放达与豪迈。艺术更像是晚风里的牧笛,回首青草池塘,故人不再,游鱼入穴,倦鸟归巢,虽然音色如落霞绚丽,却总有一丝抹不去的伤感与悲情。然则今天的科学成果惊人,但向前看,前路茫茫,仍是看不见尽头。今天的艺术向后回望,同样是苍茫无际,不知身在何处?


      科学与艺术,人类的这两位好兄弟,为了搞清天地间的这个“人”字,他们目标一致,却相向而行,但都同归于寂寥,唯有不断的寻找,以此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安慰自己的辛劳,也安妥自己的灵魂。正是兄弟俩的这种寂寥与不甘,彰显了“人”的生生不息,科学与艺术的青春不老。这是宇宙给人设的一个局吗?上苍不言。唯碧天如洗。月明星高。


      这就是歌词创作为什么要回到文化源头来说事的理由,因为那里可能离人的“家”最近,也最能满足读者的期待。也许文学的第一缕炊烟就是在那里升起,文学的第一根根须就是在那里扎下。


      对于歌词创作来说,《诗经》是不能不被反复提及的。《诗经》是汉语言文字相对成熟期的创作,是连接昨天今天明天的一座桥梁,仍然具有现实指导、借鉴意义。《诗经》作为先民的歌唱,至今还能感受到她的温热,虽然时代遥远,但那声音仿佛回荡在昨天,昨天的东门城郭,杨柳岸边。


      《诗经》作用于今天的歌词创作主要在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用“物”说话。


      所谓用“物”说话,也就是古人所说的“比”与“兴”。比如舍不得一个人离开,《诗经》说“杨柳依依”。柳与留谐音,尤其那个柳丝垂挂,微风里飘去又飘回,真是依依不舍的样子。后人总结的“形象思维”“艺术思维”就是这么来的。古人送别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生离说不定就成死别。唐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为什么是柳色而不是别的什么色呢?也是从《诗经》“杨柳依依”化过来的。再比如《诗经》作品《桃夭》,是出嫁少女的祝辞。写桃花桃果桃叶,“宜其室家”“宜其家人”,桃与出嫁少女看似没什么关系,但诗歌艺术的“比”“兴”就把她们与我们拉到了一块,使“人”与“物”关联了起来。“物”动而“兴”生,做诗就有了冲动,激起想法,也就有美汁流淌了。


      重要的是这“物”是“活”物。古人认为天地万物都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体,事实也正是如此。让“活”物入了诗行,这诗当然是“活”诗而非“死”诗了。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古人比今人高明,古人让活物说话是因为那时候的文字还没被“科学化”“概念化” “标签化” “符号化”。他们自自然然地用原生态的东西来丰富、表达心中的志意,于是一个又一个汉字被创造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古汉字多的原因,致使我们今天面对那么多无法辨认的古汉字而心生了恐惧。


      科学、简易、方便,是现代社会的标志。什么东西都分门别类,贴上了标签,标识了数字,人们只要按图索骥,对号入座,就可以找到自己需要的位置,自己需要的东西。生活可以这样而且应当这样,请问艺术可以这样么?回答是不可以。因为艺术是无用之用。艺术是实用生活以外的东西。艺术是海面上的烟岚,可观赏但不可实用。


      今天我们去超市就可以找到大部分生活必需品。比如你在超市找到了粮食,但找到了作物的生长过程吗?找到了庄稼生长所需要的阳光雨露吗?没有吧。而艺术需要的正是生命的“阳光雨露”、作品的“生长过程”,那样才能感化人心。比如写“爱情”,今天的人就写抽象化了、概念化了,一看就明白的“我爱你”“千万次地爱你”“爱你没商量”。而古人是这么写的:“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汉《上邪》)古今哪一种表达更好,读者自有判断。


      所以我们今天最要警惕“概念化”“同质化”对歌词创作的侵蚀。而概念化、同质化似乎是今天歌词写作最为上手的东西,一不留神就黏上了。


      《诗经》作用于歌词创作的另一个方面是:营造氛围。


      歌曲最要讲究的是“气”。气是“气息”“气氛”。气息是句子要有生命气息,气氛是句子的排列组合,使整首词营造出一种氛围来,通过氛围感染读者。


      《诗经》在营造氛围上不说空前绝后,也是首屈一指。《诗经》的句子不长,紧扣主题,文字不外溢,不让读者分散注意力,有些句子干脆就只变化一两个字,但一句一转,愈转愈深,愈转愈有味道。如《关雎》“左右流之”“寤寐求之”,“左右釆之”“琴瑟友之”,“左右芼之”“钟鼓乐之”。只变化几个字,就营造出浓浓的氛围来,把读者笼罩住。


      《百年乐府》中的许多歌词作品,氛围营造得非常好,而且具有普遍的人性关怀,相信不会受时间限制,成为永恒的经典,而长久传唱。信手举几首,如李叔同《送别》、黎锦晖《桃花江》、芦芒、何彬《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瞿琮《吐鲁番的葡萄熟了》、乔羽《心中的玫瑰》、王立平《大海啊,故乡》、余光中《乡愁》、庄奴《小城故事》等等等等,可以标出长长的一串歌名来,篇幅所限,就不一一列举了。它们是现当代歌词的瑰宝,对今天的歌词创作无疑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


      宋词对今天歌词创作也是不能忽略的。“宋词”是一个包含了唐五代词的概念。对于唐诗来说,宋词就是当时的自由体新诗。题材轻松、生活化,词体放松又有制约,极少的文字几乎可以穷尽人世间的一切。


      重要的是词的语言、体式与“新乐府”有许多共同处。词的语言长短不一,平仄协和,能够回避和排除生活中一些用烂了的时俗语言,使词句更为精致典雅。这可以说是词创作的一个小奥秘,不信可以实践检验,肯定行。


      现在已有不少老词谱了新曲,经常出现在一些演出场所,如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李清照的《一剪梅·月满西楼》,辛弃疾的《南乡子·何处望神州》等。当代许多歌词作家就十分重视借鉴词的表现手法,如中国台湾方文山的作品,大陆陈维东的作品,皆能化古词入新词,有一种特别的韵致。


      不妥处,诚望方家指正。  
2023年3月15日 北京

注:此文为2023年3月海南省文联在三沙市举行的“海洋风”歌词研讨会提供的论文。


作者简介:

      蔡世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中华诗词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湖南理工学院中国当代诗词研究所所长。

整理:杨怡
资料:来自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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