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里有神在
——读何文俊散文集《大红印心》
《大红印心》是何文俊1999年出的一个散文集子。收集了作者近年来写的一些散文。
我多年来有一个习惯,经常拎着的所谓的公文包里,总要塞点私货,放一二本好书,以便随时翻读。一个读书人就这样捉住了光阴的尾巴,平常的日子也就时时泛起清波,润湿了一湾焦灼。《大红印心》就是于公务之余渎完的。感觉是好。
文章的好与坏,没有定规、定论。个人的经历不同、兴趣爱好不同、站的角度不同,衡量的尺度和标准也不同。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从中找到一些共通的东西。比如把俗事写得不俗,这应当就是衡量好文章的一个标准。
毋庸置疑,平时我们经历的、见到的大都是一些俗物、俗事。但是,你如若是一个写文章的人,你要把这些俗物、俗事写成文章,那么你就要写出它不“俗”的一面来。俗的是物、是事,不俗的是人,只有人才可以不俗啊!(当然,俗不可耐的人比比皆是)。这就要求作者要有一双慧眼,要有一颗灵心。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一花一世界”的,但是,佛看出来了。人与佛的区别也就在这里。文章的高下也就在这里。
文俊是具备了一双慧眼和一颗灵心的,他当然也就把俗物写得不那么俗了。来看《松园》的这段文字:
单位院子里有一处叫松园。只一棵松,斜向竖的水塔,近边六七棵樟树也长得好。……曾有人见水塔单寂,便在塔旁隙地植一松以为伴。……谁知不幸被汽车撞歪了。与地几成锐角,大家很为惋惜,若不是它紧抓住了泥土,早已杆枯叶烂了。
细细体会这一段文字,就见出作者文心的灵动。汽车撞歪的松俗吧?但紧抓住泥土,活出一派生机的松就不俗了;红砖水塔俗吧?但有松为伴的水塔就不俗了。《大红印心》写的几乎都是作者经历的一些平常小事,但如林间的一汪流泉,活活响动,悦目清心。读者读到这些文字,是对人间万物充满了爱心和敬意的,可不能轻漫和亵渎啊!因为文俊说:“米缸里有神在”(《米缸赋》)。文俊没有说的话是,神,不只居住在母亲的“米缸”里,而是居住在天地人间,居住在人们的心里。敬畏神吧,敬畏神,就是敬畏良知与道德,敬畏崇高与美好。
当然是文俊的笔里有神在。
是不是光有一双慧眼、一颗灵心,文章就好了呢?当然不是。它还必须有好的语言文字表达出来。说穿了,语言就是文章。写文章的人一辈子要操持的就是语言。现在印刷业发达,出版物多,写家们就不那么吝惜语言了,时下的文章也就多有王奶奶的裹脚布之嫌。难得的是《大红印心》皆短,长则千余字,短则数百字。别以为短文好写,短文才见功夫呢!如打蛇,有的人一下就打到了七寸,蛇当即就动弹不得。有的人一顿乱打,手忙脚乱,看起来招式多,热闹得很,但无外乎花拳绣腿,蛇早滋溜溜跑了。文俊对文字是审慎的,不挥霍浪费。因此,我们就可以读到,《松园》中“只一棵松,斜向竖的水塔”,《桥赋》里“人世多桥,各显其态,最美是心桥。心相连,天堑就通途了。”这样干净利落,老到传神的句子。但我更欣赏文俊这样的句子:“豆吃尽了,太阳下山了,乘着晚边的天光,又从渠道上信步而回,又是时说时不说,不惊动路边的虫蛙,路边的狗也从容从脚下滑过(《又,嚼兰花豆》)。“暑假,我也扮了三亩禾,扯了两厢秧,还生了一个疮,摇烂了一把大蒲扇”(《乡村之夏》)。这才是真正的好语言。我以为作家的笔只有浸入生活的肌肤里,才能随口流出“生了一个疮,摇烂了一把大蒲扇”,这种既是村人野语,又是味道纯正的文学语言。
散文有多种作法,多种路数。文俊的散文是一种。不喧哗,不作秀,闹中取静,于细小处见风神,笔到情随,锦心绣口,见功力,也见匠心。但是不足处往往也在这里。有时候功夫老到,不留神就滑人世故;匠心独运,不小心会流于机巧。这些都会妨碍散文创作的大作为、大发展、大境界。有道是大道无术,大匠无形。有时候没有技巧反而会比有技巧更好一些。文意升华是必要的,但文字里看不出升华就更觉好了。文俊的散文创作,胆再放一点如何?笔再野一些如何?古人好像说过,做人要规矩,为文宜放荡。这对打破某种框框和定势是会有好处的,不知文俊兄以为然否?
《大红印心》写的多是湘阴地域的风物、人事。读故乡文字,更觉亲切、上心。湘阴这地方山水灵秀、历史沉厚,是可以出好作家、好作品的。文俊兄熟稔故士、又才情俊逸,有意识地挖掘、拓展,以更新的视角和更深入的思考,写出一个文俊的湘阴来,就像贾平凹笔下的商州,不是不可能的。
2000年 南园
注:《大红印心》,人民日报出版社·2001版。
作者简介:
蔡世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中华诗词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湖南理工学院中国当代诗词研究所所长。
整理:雷瑛
资料:来自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