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都觉得，上帝把抽象的人分成了两半：男人和女人，这是我们一见就能区分的；但上帝同时还把具体的人分成了两半：人与神，这是人们一眼看不到的，但事实上存在着。平时，神居住在这个人的身体里、意识里，一副酣睡或是慵懒的样子。

      为了让人们明白这一点，于是产生了艺术和艺术家。

      艺术，一半是人为的，一半是神为的。在艺术创作中，人与神和谐相处，配合默契，互相作用，才有可能成就一件艺术作品。也只有人与神的完美统一，人，才可以称为一个艺术家，否则只是一个技术工作者，或匠人。

      我以为艺术家的创作，主要应当是基础性的、铺垫性的、诱发性的。他的工作就是如何把神从酣睡中唤醒，让神的胳膊腿都伸展开来，把神的兴趣诱发出来，把神的力量调动出来，把创作的更大空间留给神而不是人。让神主动地参与到创作中来。与神在一块的艺术创作，这个人，才会变成愉快的人，工作才会变成愉快的创作。艺术的快乐也就在这里。某种程度上说，艺术家不是为艺术而工作，而是为快乐而工作，就像男女的结合而后产生了一个新生命。

      人在进行艺术创作时，事实上是在现实与未来的边缘地带作业，是在举行的一个进入历史、迎接未来的向现实生活连说“拜拜”的告别仪式。他的左脚还在现实生活里，右脚向前跨一步就进入了未来。未来即是神的世界，神介入了创作，于是一件艺术作品产生了，人与神皆大欢喜。

      人们正在进行的生活，即是真实的现实生活，而一经过去，就进入神的领地。你再怎么努力去复原现实生活，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了。神要干预你的记忆，神要模糊现实的真相。神要按照神界的规则生活，这是人无法改变的现实。所以我说，任何现实题材其实都是历史题材。完全现实题材的作品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无论是现实作品还是历史作品，应当说都是艺术家记忆中的作品。艺术家只有明白这个道理，才有可能处理好作品与社会的关系，现实与历史的关系，人与神的关系。那些拼着老命去反映（复制）完全现实生活的艺术家，结果常常费力不讨好，成为俗界的俗物。

      艺术其实是人向神向历史向未来馈赠的一份礼物。

      在艺术创作中，如何处理好人与神的关系，是顶顶重要的事情。任何时候，人都是艺术创作的主体，而神只是客体。这个位置不能颠倒过来。我要强调的是，在艺术创作中，始终得让人牵着神的鼻子走，而不是相反；艺术家始终只能在现实生活的边缘地带作业，而不能越界太远。越界太远而产生的艺术作品常常被现实生活中的人讥为“胡闹”。当然也许会有这样的现象，由神主导的创作，今天不认可，可能明天会被人承认，比如梵高，比如陈子庄，这是常有的事。但是艺术家同时也是俗人，作品讨今天人的喜欢还是重要的现实的。

      现在再来读孙初的画，就不难理解我的意思了。

      我以为孙初就是我欣赏的那种能够与神共舞的艺术家。他的作品总是呈现出一种非凡的气质，一种与世俗生活若即若离，而与精神世界声息相通的现实存在。他的作品是文而后化了的世界，既世俗又典雅高贵，似曾相识，又不知相识于何时何处。是现实生活中，还是梦幻世界里？都是又都不是，叫你欲罢不能，流连再三。

      孙初画的是传统的水墨画，可以归入中国文人画一类。但孙初与中国传统水墨画的不同之处在于，孙初是以当代人的精神视觉、当代艺术的表现手法来呈现的，这样孙初的水墨画就完全呈现出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面目。孙初作品中，西方现代艺术的表现手法是明显的，诸如意识流、魔幻色彩、印象派、现代构成，等等。传统技法加当代技巧，这无疑给他的水墨画注入了新的元素，也增强了中国文人画的艺术表现力和作品的时代张力。

      抽象是艺术家的一条根本法则。无论是现实还是历史，常常是琐琐碎碎、飘飘渺渺的。孙初的能力是能够创造出自己的绘画语言，从这种纷繁万象中抽象出自己的一个精神世界，或者说是一个艺术世界。孙初的作品常常呈现一种鬼魅般的魔幻效果。线条和色彩粗疏而大胆，人和物变形而夸张，不确定性和任意性产生的视觉效果，给孙初作品涂上一层神秘色彩。

      孙初为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年版，李元洛先生的三大卷《唐诗之旅》、《宋词之旅》、《元曲之旅》创作了42幅诗意作品。为文学经典作画，本身难度很大，这对画家是一个不小的考验。但是孙初出色地甚至是轻松地完成了对经典作品线条与色彩的视觉诠释与诗意表达。作品的人物、事件都是那个时代的，但是作品的精神面貌却是当代的。孙初很好地完成了当代人寻找精神家园，慰藉心灵的精神渴求。

      孙初的创作过程可能是艰辛的，但孙初呈现给读者的画面却是轻松的，似乎毫不费力，线的随意舒张，色的任意涂抹，似乎都是信笔由之。但是从这里我却读到了“神力”的作用。孙初的创作的前奏戏是值得关注的，这就像农村老戏的开台锣鼓，得把观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孙初的创作重在一个“初”字，他没有把重点放在笔墨上，而是放在了气息的准备和氛围的营造上。这时候，他的笔会从现实或是绘画现场的边缘地带向前滑行，然后“神”出现了，和孙初一起舞蹈，轻松愉快地完成了作品。

      中国古语中的“神来之笔”，将来科学是会作出解释的。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信。

2013年8月4日 北京

作者简介：

      蔡世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中华诗词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湖南理工学院中国当代诗词研究所所长。

整理：雷瑛
资料：来自作者本人